bet365真人扑克-想象美好:中文网络耽美同人写作中的性别
2019-08-30 13:47:08 来源:本站
题注:某位男明星在谈及粉丝为自己组CP时说:“我们没有你们想的那个方向,但我们的情谊更深。你们愿意想象美好也是很好的。”
 
詹金斯在《文本盗猎者》一书中,将同人文定义为粉丝基于流行文本中的角色二次创作的恋爱故事。在当下中国饭圈,流行文本已从电影、电视剧、漫画等系统性的、叙事导向的文本,扩展至真人秀、短视频等碎片化、情感导向的文本。同人文也由对影视剧或漫画剧情的二次创作,延伸至以角色扮演者或偶像明星真实生活为基础的想象。
 
同人文的作者和读者以女性居多,因此同人作品大多是以男性为主角,描述同性爱情及情色关系的小说。此类作品被称为耽美同人,或BL(Boys love)同人。“耽美”一词来源于日语,意为唯美,特指一种浪漫主义的写作风格。作为中文词汇,“耽美”特指以女性为主要受众的男性同性恋爱故事。从创作类型上讲,耽美同人创作是耽美文学和同人文的汇流。
 
网络耽美同人中的性别:三种观点
 
主要由女性创作,也主要被女性阅读,耽美同人文似乎不可避免地成为一种性别化的文本。詹金斯曾提到,同人创作从来不是性别中立的。在基于流行文本的二次创作中,粉丝戏仿作品(挪用和改编剧情的低成本影片等)多由男性粉丝创作,而同人小说几乎全部由女性粉丝写就。根据以往关于耽美写作和同人文的研究,我总结出关于网络耽美同人中性别政治的三种观点。
 
最近热映的电影《哪吒之魔童降世》中哪吒和敖丙的情谊成为耽美同人创作的重要素材。
 
1. 对父权制度和异性恋“霸权”的反叛。
 
一种观点是,耽美同人文是对父权制度下异性恋爱情模式的挑战。长久以来,部分女性读者已经厌倦了流行文本中受制于社会性别角色、遵循社会主流的交往形式。即便在现今流行的“大女主”剧情中,女性仍然难以完全摆脱价值客体的角色,作为潜在的妻子、母亲被审视打量。
 
而在耽美同人文中,作者和读者可以借助角色想象完全平等、相互尊重的恋爱模式。其中,性也丝毫不以生育为目的,真正成为了自由而清醒的爱欲表达。这类观点认为,耽美同人包含了一整套意识形态诉求,是对父权社会性别等级的违抗。
 
2. 对女性性别身份的自我厌弃。
 
也有观点认为,耽美及耽美同人并未完全解构性别与性取向。许多对同性关系的讨论仍将性别置于爱与性的核心位置,并未真正超脱性别。詹金斯虽然肯定了耽美同人作为粉丝参与式文化的性别政治意义,但也提出,此类文例可能过度宣扬男性同性关系,忽略了对女性性别意识再构的讨论。
 
甚至有学者认为,耽美同人源于女性对自身性别角色的厌弃。耽美同人创作中,女性角色几乎不可见,少量女性设置也通常以情敌、前女友、姐姐、母亲等传统性别角色出现。作者和读者似乎都默认“完美少年应该和另一个完美少年在一起”,而女性则是爱情的阻碍者、接受者或旁观者。接受访谈的同人写手也曾提到,她们虽然并不反感自己的性别,但不免厌倦婚姻、生育等加诸其身的社会期待。耽美同人中女性性别的整体缺位,或许体现了耽美同人爱好者对自己不得不遵守的传统女性气质的不满。
 
3. 女性对性纯然的消费。
 
希尔斯等学者认为,耽美文学是性与性别商品化的产物(inside and outside processes of commodification),是女性对性纯然的消费。
 
主流商业色情产品如色情杂志、AV影片等,多以男性为受众,女性身体作为符号化的商品供男性消费。耽美同人文学是女性为女性写作的情色文类,几乎没有男性读者(包括性少数群体)会主动消费此类作品。与“直奔主题”的男性向商业色情不同,即便在耽美同人的“纯肉文”(PWP,专门描写性行为的片段)中,作者也常常根据主角的人物性格探索性爱的情感前提,性不再是权力和占有,而是平等、亲密和深层的情感共鸣,这是非常女性向的情欲表达。在此类文例中,女性“反客为主”,成为“美好男性身体”的消费者。
 
而对同性性爱的描写,可以使女性读者以低耻感的方式获取性快感。在耽美文学流行的东亚社会,女性受儒家文化影响,通常耻于对性的想象。而以男性为主角的情色文学可以使读者拉开自身与文本的距离,享受没有焦虑和耻感的性幻想。
 
在此过程中,女性读者可能并不具备明确的性别政治诉求,甚至会避免性别政治对消费体验的干扰。部分读者甚至会偏爱符合传统性别观念的故事情节,这样会更有利于代入和投射。
 
作者中心的女性写作VS读者中心的商业网文
 
那么,中文耽美同人写作的性别呈现具备上述哪一种特征?哪些因素会影响中文耽美同人写作中的性别呈现呢? 由于大多数粉丝是年轻女性,大部分粉丝实践都在网络社群中完成。因此,女性写作传统和数字平台逻辑可能是当下中文耽美同人写作的重要影响因素。
 
耽美同人:女性写作的延伸
 
杨玲等学者认为,耽美写作是女性写作的文类之一。现代女性写作发端于五四时期,新文化运动中,庐隐、冯沅君等女性作家走上文坛,以女性视角书写自己的生活与情感体验,尝试塑造作为配角的母亲、妻子、女儿之外的女性形象。耽美作品中的恋情摆脱了父权制度规范下“男主女从”的情感模式,读者在阅读时的精神投射对象不再是被婚姻、生育束缚的从属式的女性角色,而是具备平等、亲密和相互尊重等精神特质的情感乌托邦。
 
耽美同人在角色设置上同样具备此类特征。耽美同人主角多为影视剧重要男性角色或男性明星,通常具有相对平等的职业背景和社会地位,更有助于女性作者和读者脱离社会性别角色的束缚讨论亲密关系的可能性。因此,耽美同人写作天然地承袭了女性写作对父权秩序的逆反,对爱情进行悲悯的、反抗的、乌托邦式的探讨。
 
作为网络写作的耽美同人
 
从贴吧到乐乎,互联网一直是中文耽美同人写作的主战场。近年来,商业网络文学写作的蓬勃发展不可避免地影响了网络女性写作实践。截至2018年12月,网络文学用户规模已达4.32亿,占网民总体的52.1% 。经济层面上,庞大的市场和成功的IP跨界融合吸引了大量资本。技术层面上,算法的精进帮助网文企业精准掌握读者偏好,作者及网站管理者也可以通过网站的互动功能即时获知读者反馈。
 
乐乎(Lofter)二次衍生同人文创作月度榜单。
 
在此背景下,网文企业对作者的培育呈现明确的“平台化”趋势:网站通过大数据分析读者对角色设置和剧情走向的偏好,成立专业编辑部门指导创作、把关作品,根据点击量等数据评估绩效、结算稿酬。在此过程中,作者必须让渡创作自主性,以换取更高的报酬。与主张作者自我表达的女性写作传统不同,网络写作总体呈现读者中心、市场导向的趋势。
 
而大众网络文学市场仍然偏好“总裁文”等符合异性恋社会性别角色设置的言情文类。即便在资本较少“染指”的网络耽美文中,也不乏将受描绘得骄纵任性的“娇妻文学”,多受争宠的“狐狸精文学”、“宅斗文学”等传统言情套路。总体而言,商业网文写作对性别的呈现服务于读者对性的消费,耽美写作内在的性别先锋性会在一定程度上被消解。
 
作为粉丝参与文化、性别实践和媒介技术后果的汇流,中文耽美同人写作已成为一个较为复杂的文化现象。那么,数字平台时代的网络耽美同人对性别的阐释和表达继承了哪一种写作传统?是生产中心论/作者中心论的女性写作传统,抑或是消费中心论/读者中心论的网络写作模式?我通过对同人文作者的访谈,试图从文本生产的角度,对中文耽美同人中的性别实践辨析一二。
 
网络耽美同人:粉丝性别实践的异托邦
 
“为爱发电”:摆脱数据的束缚
 
同人文作者常戏称自己是“为爱发电”,除了少数约稿,同人文写作基本没有稿酬,作者写文都是出于自己对偶像的喜爱。在被问及写作的初衷时,大部分作者表示写作是自己的业余爱好,粉上某对CP之后,写一些和他们相关的东西是自然而然的事。写出想象中发生在偶像身上的美好故事,这本身就是一件令人快乐的事情。
 
与商业网文作者不同,同人文作者普遍表示自己的创作并不会被数据左右。她们会因为文章得到读者认可而开心,但并不会为迎合读者偏好而改变自己的写作风格。受访作者中,有些人在同人写作之外还有报刊杂志专业写作或网络文学商业写作的经验,她们大都认为同人写作是让她们感到自由的写作形式。没有编辑机构和数据结果的束缚,她们能最大程度地保留创作的主观能动性。因此,“平台化”的商业网文写作对性别先锋性的消解,在网络同人写作中并不显见。
 
非营利同人小说网站Archive of Our Own获2019雨果奖最佳非虚构相关作品奖。
 
“圈地自萌”:群落式写作实践
 
由于相当一部分同人小说涉及同性情色描写,此类作品几乎不可能获得官方文本生产者的认可。加之当下饭圈,影视作品等官方文本已不再是粉丝实践的核心,许多同人创作转向RPS(Real persons slash, 真人耽美,基于真人及真实生活创作的同人文),为了不冒犯偶像本人和其他粉丝,“圈地自萌”、“不上升正主”是同人文创作和阅读的重要前提。
 
乐乎等社交平台则为中文同人文爱好者提供了“圈地自萌”的技术基础。以乐乎为例,同人文作者发文时,一般会给文章打上详细的标签(Tag),注明CP名、攻受等,读者可通过订阅特定标签关注自己感兴趣的文章。此外,乐乎的社交功方便作者之间的互动,一般写作兴趣相近的作者会相互评论转发作品,形成较为稳定的虚拟写作群落。
 
部分有明确性别实践意识的同人作者会在作品中加入对性别刻板印象的批评,主动刻画女性及性少数群体在现实社会面临的困难,她们会相互交流如何在作品中呈现性别。也有部分作者会刻意回避对性别政治的讨论,认为同人作品本质是同好之间的娱乐和消遣,不必承担“沉重”的政治意义。这两类作者通常各自具有稳定的读者群体,呈现“圈地自萌”的状态。
 
总结而言,中文耽美同人虽然并未形成统一的性别意识形态,但因客观环境原因,耽美同人写作实践受大众市场影响较小,保留了性别实践的潜力。一个个虚拟写作群落中,性别价值类似的同人文爱好者更加方便地“抱团取暖”,她们不以输出价值为主要目的,而是在一个能够一定程度上摆脱“家长”、逃离消费主义的小天地,想象只属于自己的美好爱情。
 

 
参考文献
 
[1] 亨利·詹金斯. (2017). 《文本盗猎者:电视粉丝与参与式文化》. 北京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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